古朴典雅的珠海路。 罗劲松 摄
斑驳的老楼窗台。 罗劲松 摄
孤守老街的邓五姑。罗劲松 摄
孤守老屋,一位出嫁女的悲欢离合
每到北海,总喜欢到珠海路走走。漫步于斑驳的老骑楼间,从飘荡着咸腥味的空气里感受潮汐进退,听坐在商铺前的老人们话说街道百年沧桑。
在老人们的记忆里,20世纪30年代是珠海路最风光的年华。家家开铺、户户经商,珠海路在北海成为“有钱人的聚居地”。每当有女子嫁到珠海路,沿街看热闹的人们总会指着花轿啧啧赞叹:“这女子真是命好哦!”
然而,嫁到珠海路的女子果然“命好”吗?信步来到10年前曾采访的九旬老人邓五姑的店铺前,当年终日枯坐在老屋门前的邓五姑,已经不见人影。她当年娓娓而谈的故事,却依然回响在耳边——
和珠海路上许多“外嫁女”不同,邓五姑是“从珠海路嫁到珠海路”。娘家的门向街,婆家的门临海。出嫁时花轿从娘家抬出,绕珠海路一圈进入婆家。
虽然出身富足人家,邓五姑却难得享受闲暇时光。她从小便跟着母亲卖鱼,终日进货出货,晾晒鱼干。出嫁后更加忙碌,为了起新房,她和丈夫一起撑船到高德拉砖瓦、沙石。新楼落成,前门临街,后门靠海。海堤边,泊满了来自地角、廉州的渔船、商船。于是,邓五姑又周而复始地过起了屋后进鱼、屋前卖鱼的生活。
除了收购海产品,邓五姑的公公也亲自驾船出海,每次归来总是鱼虾满舱。捕回的大虾多到卖不完,便拿来熬虾油,在屋后支起几口大锅,柴火彻夜不熄……
空气中终日飘荡着海鲜味的好日子,随着抗战炮火的来临变了味。日本人的飞机炸塌了邓五姑和丈夫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楼房,丈夫和儿子此后相继先她而去。终日孤守老屋的邓五姑,眼看着日本人进街、国民党败逃、解放军入城;眼看着改革开放后新区越来越热闹,老街越来越萧条……
沉寂了20余年的珠海路,于2006年5月开辟为商业步行街。曾经的喧闹又回到老街,守候的老人们却一个跟着一个离去,随之而去的还有那一段段饱含大海咸腥味的往事……
如今的“丸一药房”。 罗劲松 摄
旧地重游,迷雾笼罩“丸一药房”
来到珠海中路104号商铺。从外观看,这座高仅两层的老骑楼毫不起眼。然而,正是这座不起眼的商铺,在20世纪30年代曾激起一段震惊中外的政治风云,史称“北海事件”。
104号最后的住户,是一位叫“慧慧虫”的网友。在《丸一药房,我回来了》这篇博文里,“慧慧虫”感慨道:“我家是1980年搬进去的,1988年才搬走。搬走时,这座楼房已经成了虫粉随处可见的危楼。因此,我家应该是这座楼房的最后一户住户了。”
“慧慧虫”记忆里的老骑楼生活,昏暗而阴沉:一扇扇门板长年封闭,阳光整天都晒不进来。楼道、房间里终日亮着一个昏黄的灯泡,老鼠不分白天黑夜在楼房里乱窜……
20余年后,开辟为步行街的珠海路再度热闹起来,“慧慧虫”才和父亲一起兴致勃勃旧地重游,探访故居。
重现在眼前的104号老屋,让“慧慧虫”目瞪口呆——当年的老商铺,如今已化身为“北海国家安全教育馆”,门口悬挂着醒目的“‘丸一药房’旧址”招牌。细读招牌上的文字,“慧慧虫”更是吃惊——自己居住了8年之久的这座老商铺,抗战期间居然发生过一场轰动中外的命案,一个叫中野顺三的日本人就死在楼里!
中野顺三究竟是怎样一个人?为何会丧命于珠海路?
据史料记载,中野顺三早在清朝末年便来到北海。在这座海滨小镇生活的20余年里,由一个普通日本青年浪人迅速化身为家道殷实的药房老板,娶了两名当地女子为妻妾,生有子女5人。
中野顺三在珠海路上开设的药房是日本“丸一药行”的支店,故称“丸一药房”,店内所卖药品及生活用品均由日本轮船运来。中野顺三的“廉州话”说得很地道,不明底细的人会把他当作本地人。在生意场上,他是一个“甩手掌柜”,经常以打鸟、钓鱼为名外出周游,足迹遍及北海、合浦沿海和涠洲岛、斜阳岛一带,测绘海滩地图,测量港口航道水深,记录海港潮汐状况……
1936年9月3日晚,中野顺三在店内被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刺杀。此后近半个世纪,对这一事件的内幕一直众说纷纭,刺杀者的真面目也淹没在一片迷雾之中。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,相关人士广搜史料,并在合浦找到了当年亲自参与刺杀中野的十九路军老兵周大强,迷雾才得以拨开——
1936年8月下旬,曾在上海淞沪会战中狠狠打击入侵日军的十九路军六十师开赴北海。师长翁照垣在得悉中野顺三的所作所为后,决定干掉这个间谍,消除隐患。奉命执行刺杀任务的便衣队成员中,有机枪连班长周大强。
9月3日傍晚7时左右,便衣队一行7人悄然来到珠海中路“丸一药房”门前,以买药为名把门叫开,两人在门口把守,5人一拥而入。正在楼上饮酒的中野顺三,一看来者手持利刃,慌忙用“廉州话”喊道:“我勿系日本人啊!”便衣队员早已认明身份,迅速动手刺杀了中野顺三。
在蒋介石绥靖政策的逼迫下,十九路军最终撤离北海,由国民党政府给予中野顺三遗属三万元抚恤金,草草了结“北海事件”。
“担水巷”变成了“摸乳巷”。 罗劲松 摄
以讹传讹,被淡忘的“担水巷”
展开古色古香的珠海路“手绘地图”,一个奇特的巷名跃然纸上——“摸乳巷”。按图索骥在珠海西路找到这条夹在两座骑楼之间的幽深老巷时,几名年轻游客正挤在宽仅70厘米的巷口嘻嘻哈哈拍照。
巷口一位摆卖烤鱿鱼的中年男子向来者讲述“摸乳巷”名称的来历:由于巷子太窄,两个人迎面而行时,狭道相逢擦身过……他顿了一顿,用手比划着,诙谐地说道:“就有这个名字了。”
在不少游客的网上帖子里,我们也能看到大同小异的有关“摸乳巷”的故事。然而,对北海老街历史颇有研究的当地文化学者范翔宇,却对坊间流传的“摸乳巷”故事不予认同。他认为这完全是以讹传讹——珠海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“摸乳巷”这个名称。
在长达1.44公里的珠海路上,类似的窄巷子多达20余条,宽度均在1~2米之间,多数通往外沙海滩。据专家考察,当年之所以把巷子修得如此狭窄,并非缺钱少地,而是依据珠海路地理位置和沿海气候特征所做的选择。紧临海滩的珠海路,常年遭受海风吹袭。建楼开巷时尽可能缩小楼体间的距离,可以有效降低海风对街道的吹袭力度。
专家在调查中还发现,珠海路上一条条窄巷子除供人通行外,当年还有一个重要功能——它们是停泊在外沙海滩商船、渔船的供水通道。当时,北海还没有通自来水。往来船只补充淡水,得请人从珠海路的摇水井里打水,一担担挑上船去。于是,这些窄巷在当时人们口中就有了一个统一的名字——“担水巷”。
踏着阴湿的石板,步入一条条幽深的“担水巷”,仰头看到的是奇特的“一线天”景观,伸手摸到的是湿漉漉的青苔,不由得想起当地文化人对“担水巷”的形象描述:
晨光初现之际,暮色苍茫之时,一位位健壮的疍家女手提镜灯照路,肩挑清冽井水,踏着木屐“咯当、咯当”急促地行走在狭窄幽深的巷道里,身影随光起舞,木屐回声悠悠……
那是一幅多么富于海滨风韵的民生画卷啊!如此浓郁的老巷风情,不是要比“摸乳巷”那类生造出来的噱头更富于情调,更富于人生韵味吗?!
老街档案
清道光至同治年间(1821~1862年),北海由一座小渔村逐渐发展为热闹的商埠。一群广府商人聚居于外沙港口一带,形成西靖街。
由清同治年间到光绪初年(1862~1884年),北海口岸对外开放,落户商人日益增多,西靖街向东延伸,形成大西街。
清光绪年间(1885~1894年),高州、阳江、玉林、博白等地商人闻讯而至,大西街向东拓展,升平街在海滩边诞生。
辛亥革命以后,各地商人接踵而至,升平街继续东延,形成东华街。
眼看大西街、升平街、东华街日益繁盛,北海本地商人有心插足,却又自感实力薄弱,转而另谋出路,占据东华街至接龙桥一带地盘,利用紧临外沙海堤的地理优势,经营自己最拿手的海产品生意,东泰街由此形成。
1926年1月,时任“南路行政公署委员”的甘乃光到北海视察,认为这个当时隶属于广东省合浦县靖海区的商埠“商务繁荣”,且“上连桂省(广西)之交通”,地理位置十分重要,便在广东省政务会议上提出“北海建市”的提案。提案获得全票通过。
1926年3月,新成立的北海市政筹备处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扩展道路——将大西街、升平街、东华街、东泰街、接龙桥扩建整合为一条完整的“大街”,原本仅3米宽的路面拓宽至9米,全长1.44公里。因道路濒临古珠海,“大街”最终定名珠海路。
